【換日線報導/洪詩萍發表/編輯室報告】

「我買房子了。」跟許久不見的波蘭朋友 A 喝咖啡的時候,她突然冒出這一句話。A 跟我一樣 30 歲出頭,大學畢業後就出社會工作。前年存足了頭期款,就跟老公一起買下一個帶庭院的預售屋。她說,買房的過程中,她一直在腦中描繪的,是她家的狗在庭院裡自由奔跑的畫面。「對於兩個人類要住的地方,反而沒有想太多。」

我這個在天龍國住了很久的人,已經耳濡目染台北的高房價。一聽到買房子,只覺得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但在波蘭,這是一個你努力把手往前伸一點,就能夠觸及的夢想。

波蘭人跟華人一樣,把買房子當作成年的標誌之一。成年的波蘭人通常會離家,不跟父母住在一起。言談中也會把從小生長的家改稱「我父母家」,而不是「我家」。等到他們有經濟能力,就會想辦法買自己的房子。對波蘭人來說,買房子象徵著獨立。一個成年人的人生,是以房子為基礎,逐漸往上搭建起來的。

另一個朋友 K 也在前年貸款買了房。屋齡 50 年大樓中的一個小公寓,從電車站需要走一段路,爬一段坡才能抵達。但她極度喜愛那能夠眺望波羅的海的陽台,衝著這絕佳的視野就買了下來。英波混血的 K,幾年前從英國搬來波蘭以後,就一直跟爺爺奶奶住在一起。但她一直都很想有自己的空間,漸漸開始有買房子的念頭。

「住在英國的時候,我連想都不敢想,因為以我 freelancer 的薪水根本負擔不起。波蘭的房價比英國便宜多了。」即使如此,她還是動用了爺爺奶奶為她準備的結婚基金,才能付清頭期款。她開玩笑地說,她目前還不打算結婚,只有用買房子這個理由,才能說服爺爺奶奶拿出這筆錢。

在買房子方面,波蘭人和華人的觀念很接近。但波蘭人有另一個跟華人截然不同的金錢觀,就是不重視儲蓄。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(OECD)的統計,波蘭的儲蓄率雖然逐年升高,但在歐盟還是處於末段班的位置。不只低於較為富裕的西歐國家,也低於鄰近的捷克和匈牙利。

波蘭人不儲蓄的觀念,源自於二戰後的共產時期。當時人民一個月的工資不到十美金,要存一輩子的錢,才買得起一條來自西方國家的牛仔褲。即使手頭上好不容易有一些錢,這些錢也「不值錢」。因為物資非常欠缺,商店裡根本沒東西可買。在這樣的情況下,波蘭人自然不認為有把錢存進銀行的必要。

波蘭人對儲蓄的態度,也受到傳統文化的影響。在波蘭有一句俗話:“ Zastaw się, a postaw się. ” 意思是即使借錢也要擺闊。這句話原本用來形容過去貴族奢侈鋪張的生活,以過度消費來炫耀自己。然而,這樣的觀念還是深植於老一輩的波蘭人心中。即使錢不夠,也要想盡辦法地翻修房子、買新車,絕對不能讓自己看起來比鄰居窮。如今,年輕一輩的波蘭人已經沒有這樣的想法,不過市面上五花八門的借貸工具,還有過低的銀行定存利率,還是讓他們花的錢比存的錢還多。

雖然沒有儲蓄的觀念,這並不代表波蘭人沒有為自己的未來打算。在整體薪資偏低,其他投資方式風險又高的情況下,買房子自然就成了大多數人的選擇,可以說波蘭人是以買房子來儲蓄的。

一談起波蘭的薪資水平,我的波蘭朋友們語氣中多少都帶著一點無奈,甚至忍不住要抱怨幾句。但是,一談起自己的房子,每個人的眼神中又流露出篤定的安心感。K 現在因為工作的關係,搬到別的國家去了,但她仍不時掛念著那個面海的小公寓。「不管人在哪裡,我都知道我隨時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。」